动荡的曲线


不知野兽之名
。张万新
 
我走到了悬崖边,
我用左脚鞋尖抵住一块
突出的岩石,支撑住身体,
尽量探出头来,
俯看下面的山谷。
整个山谷都被荒草覆盖着。
我看到了荒草中的动静:
有一头动物,在荒草中潜行。
我看不见它的身体。
我只看见荒草中有一条
动荡的曲线,从南边,
靠近一座孤坟的地方开始,
先朝北边运动,又转而向西,
到了那条干枯的溪流边。
我以为它就要露出身体,
跃进卵石中,寻找水源。
可它并不。它又转而向东,
朝悬崖而来,就在荒草快要
让步给岩石的地方,
它又转向了北边。
它毫无满足我的意思,
一直朝北边前行。
荒草被它的头颅分开,
荒草在它的身体上方摇摆,
荒草在它身后合拢。
它一直走进了那片小树林,
不见了。从它分开荒草的行迹,
我推测它的体型和重量,
它应该是一头野兽,
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2010年2月24日)


整首诗给我最大的困惑(既是困惑,也是惊奇)在于那头野兽的似有还无。起初我相信诗人真的在山谷的荒草里发现了一头潜行的野兽,哪怕是潜行,哪怕并没有看见它的身体,但是确然有一头野兽。可是随着深入的阅读,我开始质疑我起初的相信,因为诗人在不断摹写的,看似是那头野兽,其实却是荒草:“荒草被它的头颅分开,/荒草在它的身体上方摇摆,/荒草在它身后合拢。”接连三行以“荒草”开头的诗句,无疑强调了荒草的真实感,以至于显得那头野兽从始至终仿佛不过是诗人的一番推测。“从它分开荒草的行迹,/我推测它的体型和重量,/它应该是一头野兽,/我叫不出它的名字。”难道只是推测了它的体型和重量吗?我们完全可以认为,诗歌开篇所谓的“荒草中的动静”,仅仅是一些凌乱的迹象而已。“我只看见荒草中有一条/动荡的曲线,从南边,/靠近一座孤坟的地方开始,/先朝北边运动,又转而向西,/到了那条干枯的溪流边。”这的确是一条动荡的曲线,它在真实和虚构之间,像钟摆一样动来荡去。诗人不仅没有让这头野兽露出身体,也没有说出这头野兽的名字,如此潜行和匿名,如此似有还无,让我觉得,这头不知名不露面的野兽,像是困惑本身(或者说,是诗歌本身)。诗人将自我的某一部分欲望,不动声色的写入荒草的行迹中,既在其中,又在其外,从而带来了诗歌最为本质的张力:诗歌不是对真实的照搬摹仿,也不是对虚构的纯然创造,而是在真实和虚构之间,循着一条动荡的曲线,开展与自我有关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