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云写作长短
说起来有点莫名其妙,这天晚上,我在街边遇到一个卖棉花糖的大叔。他穿一件蓝色大褂,推一辆改装了的老式自行车,后座是棉花糖机器。我问他,一晚上可以赚多少?他笑着说,不多。然后我问他,几点下班?他说,马上就走,太晚,又冷,在这街边等不到人。他问我是不是买棉花糖吃?我摇摇头。他说不收钱。我笑一笑,摆手拒绝了。但他还是给我做了一个,像是变魔术,像是创造一朵云。当他把棉花糖给我,他说,下班了,这是今天最后一个。我付给他钱,他没怎么推辞,收下后就走了。我拿着棉花糖站在街边,觉得好不自在。我不爱吃棉花糖,但我又不能扔掉它。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小孩子,跑着,在他后面很远的地方,一个中年妇女喊着他的名字。我在想是不是送给他吃,只想了一小下,决定不送给他吃。一个小孩子,不能接受陌生人的食物,这样不安全,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于是,我看着他们走过去。过了好久,有一个男孩子走过来。我还站在街边,拿着棉花糖,我在想要不要送给他。也是想了一小下,决定不送给他吃。如果是一枚纸币,哪怕是一枚假币,我可以送给他,但是棉花糖?还是算了吧。我想象不到那个场景,即便想象到一个片段,也觉得别扭。这是一种起初源自羞赧,却终究归于尴尬的隔阂。我和他之间,有着一道隔墙,在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无法翻越。又过了许久,远远的,我看见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她穿着白色的外套,头上带着一只发着红光的牛角灯。我又想可不可以送给她吃,不然浪费了,多么可惜啊。但是她爱吃棉花糖吗?还有,大半夜的,一个暗哑如同石头的人,冷冷的站在街边,突然送给一个女孩子棉花糖,而且他们互相不认识,是不是非常怪异呢?我想呀想呀,然后那个女孩子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甚至她走后很久,我都一直在想呀想呀,却始终没有答案。我发现棉花糖这个东西太过怪异,你要么不买,要么就吃掉它,当你为它犹豫的时候,你将为一种莫名其妙深深折磨。有那么一个时刻,我几乎把它认作白色的幽灵,当然,这个想法没有维持多久,仅仅一闪,就过去了。于是,我继续拿着棉花糖在街边溜达,我没有去处,就这么走过来走过去,我想去一个地方,随便去一个地方,但在去这个地方之前,我要把这个棉花糖解决掉。我觉得它是一个麻烦。走着走着,我走到一家肯德基门前,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去趟肯德基的洗手间,不是尿急,也不是为了洗手,就是为了去一个地方。没错,我对自己说,这个我要去的地方,就是洗手间。这是一个再随意不过的地方。等来到洗手间的时候,我发现棉花糖不仅是个麻烦,而且是个障碍。然后我看见靠窗的一对情侣,他们彼此说着话,很是投入。我过去打断他们说,不好意思,我要去下洗手间,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拿下棉花糖。男的有些诧异,女的比较随和,她说,没问题。回答得爽快极了。于是我把棉花糖给了他们,如释重负。然后我走过去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股腥臊恶臭扑鼻而来。洗手间的换气机嗡嗡嗡得响,仿佛已经受不了这里的气味。整个洗手间,竟然只有一个小便池,一个大便池,真是简陋。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尽管我对公共抽水马桶始终反感,但是没有抽水马桶又觉得洗手间不像是洗手间,就像许多小镇汽车站的公共厕所似的,甚至让人过分忧虑到自己会死在那里。只有一个大便池就罢了,可气的是,大便池的边上全是屎,灰不溜丢,说不上黑也说不上绿的那种灰色,使我无比的难过。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太可耻了,他一出门就应该被车撞死。不把清洁留给别人也就算了,竟把自己招致的肮脏留给别人,实在是一种罪恶。我想我不能原谅这样的人。我又走到小便池前,发现里面有一张纸片。纸片已被尿液湿透,但是上面有许多字,我凑近瞧,可瞧不清楚。我猜这也许是一首诗,或许是谁的涂鸦,也可能是账单,或者情话。猜着猜着,我干脆从池中拣起纸片,摊开在左手掌上,仔细辨认着已经浸湿的字迹。然而完全看不懂,不是我不识字,而是上面写的根本不是字,更像是一幅画,也不知道画的什么。只是在画迹遮盖下发现三个汉字:番茄酱。无趣极了,我把它放回小便池,决定离开这个在这一天的末尾和那一天的开头的空隙被临时废弃的地方。离开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大便池中的屎,还是那样的肮脏,还是那样的可耻。我有些生气,关门声关得很响。等我从洗手间出来,靠窗的那对情侣已不在那儿。也没有发现我的棉花糖。可能他们拿走了,也可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垃圾桶里。于是,我走到垃圾桶那里,打开盖子,一股油炸食品变质的味道迎面而来,尽管比洗手间的臭味要好许多,但多少还是令人受不了。没有发现任何棉花糖,我松了口气,起码没有被扔掉,我想;似乎它不能被扔掉,似乎它注定要被谁吃掉,或者只是拿着,就像拿着一只气球或者一束花。它就应该这么被谁拿着,直到变坏掉、变不见。但我完全没有这么想,我想的是,它去哪儿了,那对情侣去哪儿。莫名其妙的,我急于知道他们的去向,我急于知道那个他们将会去到的地方。这种急迫感使我如笼中鸟,急于冲出满是玻璃窗的肯德基店,于是,我又回到了大街上。我往左边跑了一段路,没有发现他们,我往右边又跑了一段路,也没有发现他们。他们就这样消失了,就像时间一样。在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个地方,我突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难过统治着,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